“你知道我不是在說海綿寶寶。”

萊斯特當然知道，他兜圈子是為了給自己爭取一點兒時間。他平素裏巧舌如簧，現在卻像個靦腆的青少年。

該怎麽跟路易描述呢？萊斯特很犯難。其實他們認識不到兩個星期，或者甚至算不上認識。他確實是在那個酒吧見到路易的，他沒撒謊。那天他剛剛幹完一樁大買賣，累得筋疲力竭，需要好好喝一杯。他在那塊街區游蕩，跟路易前後腳進了米拉小姐酒吧。

他為什麽選在那兒？因為他看到一個應該待在墩曼富人區的背影走進了那裏。那人的氣質太幹凈了，好像不清楚這種酒吧裏會發生什麽——這種酒吧裏什麽都可能發生。他那種人走進去，會被裏頭光怪陸離的魔鬼們撕咬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萊斯特被這個男人吸引，他想看看這些尋求刺激的白癡有錢佬是怎麽被教訓的，這或許會成為他今晚最好的消遣。於是他跟著路易走了進去，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饒有興致地觀察起對方，而路易一無所知——不被察覺是一個頂級殺手必備的素質。

在看到對方的正臉時，萊斯特承認自己心跳快了一些，那是一張非常俊美的臉。饒是萊斯特走過全世界那麽多國家和城市，見過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美人，上到頂級富翁家族的，下到在紅燈區站街的，而且甚至他自己也長著一張足以讓好萊塢巨星自慚形穢的漂亮臉蛋，但是，這張臉也實在足以讓他感到驚艷了。

萊斯特喜歡美的事物，而美不分性別。關於路易問他是不是男同性戀，他只能說，他最不在意的就是性別。但，如果僅僅是一張令人驚嘆的漂亮臉蛋，那未免太低級和乏味了。真正吸引萊斯特的，是路易臉上的神情。

他看上去意興闌珊，對生命沒有什麽眷戀。他本有一雙非常美麗的如同精心雕琢的祖母綠寶石一般的眼睛，不，用寶石形容太不生動，那雙眼睛眨動起來，濕漉漉的，讓萊斯特想到暴雨過後，百年老屋臺階上蔥蔥郁郁的蕨類植物，或者雨季來臨時，從天空俯瞰的亞馬遜熱帶雨林。

現在，那雙眼睛裏浸滿了濃郁的悲傷，仿佛有什麽東西使得它的主人傷心欲絕。他臉上那種憂郁又憤怒的神情讓萊斯特移不開眼光，他仿佛為了什麽不可言說的事情郁結於心。他看上去又純潔，又脆弱，又可憐，又無辜，像一只心碎的羔羊。

萊斯特覺得有些心疼，他不由自主地想為對方排解掉這種負面的情緒。其實萊斯特很少有這種感覺，應該說是罕見。那只罕見的尼斯湖水怪從水裏爬出來，拼了老命撞擊萊斯特的胸膛，讓他覺得心臟傳來一陣陣猛烈的悸動。難道那就叫一見鐘情嗎？萊斯特不確定，他還沒有過這種體驗。

那個可憐的小羔羊故意挑釁一個看上去兇悍的惡棍，企圖讓對方了結自己，萊斯特幾乎要笑出聲。不知道他有沒有意識到，那個家夥色厲內荏，連保險都沒開，這種膽小鬼註定成全不了他。最後他帶著一個俗氣的脫衣舞女走出了酒吧。

萊斯特猜測小羔羊會遭遇打劫，他在這一帶太顯眼了，簡直像個移動的錢袋子。於是，他掏出一張面額不菲的鈔票，那是酒錢和小費，還有消遣的打賞——雖然這些娛樂並不是這個酒吧的功勞。

他用酒杯壓好那張紙幣，無聲無息地跟了出去。

……

如佩恩女士所知的那樣，路易離開了酒吧，然後消失了，脫衣舞女第二天恢覆正常工作，而路易在第三日清晨安全回家。

其實這中間的事兒，佩恩女士一無所知。她當然也不知道酒吧後巷的那具屍體和路易有關。警方也毫無頭緒。因為那手法太幹脆了，一擊斃命，絕不是普通的混混打架。誰會請專業殺手來殺這種只會搶劫手無寸鐵的普通市民或者逼自己在便利店收銀的女朋友去賣淫的小混混？這事件註定成為懸案，因為沒有任何目擊者，也沒人對這個人渣的死有一絲憐憫。唯一知情的兩個人都不會說。

除此之外，米拉小姐酒吧的夜晚，其中還穿插了大量的前後因果，有些是路易知道的，有些不是。

在綠眸美人摟著那個小妞走出酒吧往後巷走去的時候，大概有那麽幾十秒，萊斯特幾乎就站在他們倆幾十米開外的地方望著他們。但他們都沒在意陰暗角落裏的金發男人。Barbie小姐正尋思著怎麽把客人的錢搞走，而路易，路易醉酒得厲害，腳步趔趔趄趄，甚至走不了直線。

萊斯特看到他們倆往後巷走去。他簡單地觀察了那附近的地形，然後悄無聲息地靠近，借著自來水管道的便利，三兩下爬上某個二樓的窗臺，找了個好角度，盤腿坐下，右手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觀察巷子裏的活動。

那位醉酒的嫖客半死不活地靠在水泥墻上，妓女蹲下來幹活兒。

從萊斯特的角度，可以看到月光打下來，讓那個漂亮男人的正臉一半暴露在冷色的月光下，一半沈沒在黑暗的陰影裏。他的襯衫的扣子還是那樣開了四顆，裸露出大半個胸膛，那上半身的輪廓美得像狄奧尼索斯的雕像。他閉著眼，任那位劣跡斑斑的臨時女工為他服務，萊斯特的視線稍微往下就可以看到。

萊斯特覺得那個妓女的口活兒可能並不怎麽樣，但這已經讓小羔羊很舒服。他嘟著嘴唇，不知道是因為快感的不自覺反應還是天生就有點凸嘴，反正他看上去很像在祈求別人親親他，赦免他——赦免他的孤獨和哀傷，給他一點兒愛意和溫暖。

這種路易本人並不知曉的祈求像一股暖流在萊斯特的心裏流過，讓萊斯特的內心泛起奇異的感受。他的內心被意外的滿足感和照料對方的欲望填滿，他要想盡辦法撫慰這個心碎的無名美人，給他美妙至極的禮物。

萊斯特很想走上前去，摟住對方的頭顱，滿足他的索求，給他一個深深的吻，給他體液交換的纏綿交歡，讓他為這種熊熊燃燒的炙熱而顫抖。他要用左手扶住對方的後腦勺，右手握住纖細潔白的脖頸，在親吻的同時感受脈搏的跳躍。他要吻到對方徹底受不了，缺氧到求生一般掙紮起來，然後他才會意猶未盡地放開這個漂亮的男人。那時候，當這個男人的嘴唇又紅又腫，沾滿亮晶晶的唾液，正因重獲空氣的自由而氣喘籲籲時，萊斯特就要發問了——

我親愛的，你告訴我，你為什麽哀傷？為什麽一心想要尋求死亡？

如果現在有鏡子，萊斯特就會發現他自己的神情已經從找樂子和看美人的好奇和戲謔，變得嚴肅起來，那是一種帶著輕微憂郁的哀傷，又像是那種填滿胸腔的微微酸澀的快樂——他並不知道他被路易的情緒感染了，也沒意識到他光是想象自己能給路易帶來幸福，就已經快樂得不得了。

萊斯特在自己的腦海中想入非非。他壓根忘記了自己一開始打算欣賞這個小羊羔被人教訓一頓的慘狀，也忘記了後來他又下了個小羊羔鐵定要被人打劫的定論——這本是他坐在這兒的目的之一，好奇心和消遣；假如沒被路易的神情吸引，僅憑對方的美貌，他未必會出手相幫。

那個後來成為城中一樁無人想管的懸案死者的劫匪吉米，就是在這時候闖入了預知死亡的小巷。

“不想死就把錢都交出來！”

一聲沙啞難聽的呵斥聲打斷了萊斯特的幻想。他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這意味著他被打擾了，他現在很不開心。

脫衣舞女Barbie被趕跑，可能是因為這個白癡小混混覺得她身上沒什麽錢，而且同時打劫兩人不好處理。他把目標全然放在那個他以為懦弱又富裕的年輕人身上，料想對方會因為害怕而屁滾尿流。

有一個從未被討論甚至從未引起關註的問題：為什麽今天晚上招惹路易的都沒討到什麽好處呢？碎骨者招惹了路易本人，結果下不來臺，只好落荒而逃；而吉米既招惹了路易，又招惹了剛剛幻想跟這個漂亮男人來一段羅曼史的金牌殺手，他的下場註定不會有碎骨者那麽安然無恙。

最終發生的事情，親愛的讀者們，你們都知道——裝著石頭的麻袋被扔在地上，酒鬼被殺手連拽帶拉地拖上一輛不起眼的福特。

小巷裏的故事到此已經終結。

但一切才剛剛開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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